手机打开某个生活服务平台，消息列表里赫然躺着新信息。大概意思是我在规定日期内没到店，已经违规，一段时间内不得参加免费活动。我面无波澜，指尖平静滑过。
这个事情如果发生在半年前，我估计要捶胸顿足、懊恼不已。去年，我在某互联网平台上发现了薅羊毛福利，可以获得免费吃喝玩乐的机会。怎么才能中奖呢？我拿出了啃专业书籍的劲头，窝在沙发上看了一晚上。笔记、流量、加速道具，我通通学了个大概。“要吃上免费饭”的念头竟然支撑着怕麻烦的我拿到了第一个中奖名额。
“你中奖了××火锅，请于9月××日到10月××日到店体验。”收到这条信息时的情绪，堪比终于收到暗恋之人的回复，摇摇摆摆的未知期待突然成真扑进自己怀里。
到了店里，还未吃过“免费饭”的我有点担心店员对我另眼相看，装作老练地说，“我在平台中奖了，来店里体验”。谁知，店员是真的老练，毫无波澜地将我安排妥当。免费火锅吃起来更香了。同时，责任感告诉自己，要比平日里更加用好鼻子、睁大眼睛、张大嘴巴、竖起耳朵去感受，因为有“餐后报告”要写。我带着强烈的使命感边吃边思考，饭后不久立刻写下笔记，甚至细节到店里播放的歌曲。
当然，随着我一步步深入，走进了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情节——所有免费背后都暗藏了价格。
为了能够提高中奖率，我卖力地写笔记。即使爱写，每天一篇笔记的工作量也不算小。选择照片、思考题目、描述评价，再逛逛页面找灵感，地铁上的通勤时间就被占满了。在顾虑工作KPI的同时，我开始几分钟就看一次平台页面，笔记的阅读量也牵动了我的神经。
我像是一个准备大干一场的人，在入门后又开始装修头像、签名、背景图。为了寻找粉丝，我参加“粉丝互助群”，在好几个平台推销自己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，我渐渐发现，看似美好的“免费饭”背后，给我带来越多越多的不再是期待。
为了保持资格，我经常要为没有任何灵感和触动的体验写笔记、凑字数。比如，只是为了解决周六中午懒得做饭的问题，出去吃了一顿普普通通的卤肉饭。流量密码告诉我标题要有网感、有情绪，笔记要提供详细信息、能利他。我边吃饭，边为这顿原本只想着填饱肚子的饭做一场策划。“灵魂卤肉饭”“家门口的卤肉饭”“××区最好吃的卤肉饭”，标题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盘旋，笔记内容要环境、服务、食材、交通样样俱全。我感觉，自己比店里员工吆喝得还响一百倍。
而且，随着参加的次数增多，我发现很多店铺的体验其实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美好，只是因为“免费”，我说服自己去了交通对我并不友好、饭菜口味也非我钟意的地方。中奖过一次花甲粉套餐，我开车二十多分钟带孩子去。我们两个人不够吃，于是又在孩子的软磨硬泡下，在一个卖花甲粉的地方点了半只烤鸭。烤鸭的味道可想而知。一顿饭下来，加上油费、停车费和加菜的钱，结果就是在一个自己并不十分喜欢的餐厅，吃了一顿不怎么合胃口的饭，我占的便宜只是少花了50块钱——“免费饭”送的花甲粉。
有了这些体验打底，我对于去中奖店铺赴约的兴致逐日递减。即使偶有中奖，也因为距离远、时间不凑巧、没有同伴等等，常常在放弃一顿并不期待的饭和放不下免费之间纠结摇摆，不会像第一次一样攻克千难万险也要去。以为是在薅平台羊毛的我，却越来越感受到平台也在用算法一点点薅走自己的注意力、时间和情绪。
好在放弃还算容易。养成习惯时需要反复提醒自己，记得拍照，记得每天发笔记。而放弃，只需要一两次放松自我要求，就能把捆绑得紧紧的手脚彻底放开。当不再苦思冥想如何描述环境不错、服务周到、食材新鲜，不再纠缠如何选用角度、滤镜和抓眼球模板，虽然损失了白吃白喝可能带来的占了便宜的窃喜感，但我如释重负。
在能够想起来有这事时，我快速凑够三张照片，便投入一顿饭本该有的氛围、交谈以及对食物的享受之中。至于这“餐后报告”写不写，全看当日缘分和心情了。
（作者为北京事业单位职员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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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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